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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随笔】故乡的客人——欧阳瑾

发布时间:2026-2-27 16:22:32    更新时间:2026-2-27 16:22:48    正文图片:1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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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客人

文/欧阳瑾

人在故乡身是客,当时谁道已惘然

每一次归途,都像一场迟来的认领,又似一次轻手轻脚的闯入。春节归乡,尤其如此。

我背着行囊,踏在熟悉的土地上,脚步却不自觉放轻,轻得怕惊扰了岁月,也怕惊扰了,那早已不再属于我的乡下人间。          

曾经,这里是我的根,是我一睁眼便觉心安的地方。巷子里的风认得我,门前的树认得我,连墙角漫延的青苔、黄昏里袅袅的炊烟,都与我血脉相连。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主人,哭在这里,笑在这里,莽撞又赤诚地长大,总以为这一生,便会守着几间瓦房、三餐四季,安稳如常。          

后来,我揣着期盼,走向远方。我以为是奔赴前程,追逐光亮,成为不一样的人。我拼命向前奔跑,穿过城市的霓虹,穿过人潮的汹涌,穿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孤独深夜,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就能在异乡站稳脚跟。可我忘了,当我拼命向外走时,故乡,也在慢慢松开我的手。          

再归来时,一切都已悄然改变。路宽了,村新了,儿时疯跑的巷子不见了,熟悉的面孔日渐稀少,新的面容温和却疏离。连空气里的气息,都裹着一层淡淡的暖意与隔阂——那是故乡的味道,却不再是独属于我的味道。          

我立在故乡门前,竟生出几分迟疑。家人笑着迎上,饭菜依旧温热,言语依旧亲切,可我心底清明,有些东西,早已在时光里悄悄变了模样。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躺卧、毫无顾忌的孩子,我成了需要被招待、被体谅、被温柔以待的客人。          

我散散漫漫说话,从从容容落座,但总觉得无端地多了分寸。我不再熟悉家中的细碎日常,不懂邻里的闲谈往来,插不进长辈的话题,也融不进年少的圈子。我像一个局外人,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,心空空的,像被岁月莫名的掏走了一块。          

原来,从走出家乡的那一刻起,我便失去了做主人的资格。我把根留在原地,枝叶却伸向远方,久而久之,根在故土慢慢沉寂,枝叶在异乡风雨飘摇。我成了故乡最熟悉的陌生人,是短暂停留、终将启程的过客,是逢年过节才悄然归来的,远方的客人。          

家人越是亲热,我越是怅然。他们把最好的悉数留予我,把想念藏在眉眼笑意里,可越是如此,我越清晰地感知:我不再属于这里,至少,不再是理所当然地属于这里。我有了新的生活,新的目光,有了回不去的从前,也有了留不下的现在。          

我站在村口,看夕阳缓缓沉落,一如很多年前。只是那时,我满心都是远方;如今,我满眼都是回望。回望年少的莽撞,回望无忧的时光,回望那个可以理直气壮说“这是我家”的自己。可回望越是清晰,现实越是让人沉默。          

我是故乡的客人,短暂停留,匆匆离去。来时怀揣期待,走时满心不舍,停留的时光里,藏着无法言说的拘谨与温柔。我眷恋这片土地,眷恋这里的人,眷恋刻入骨血的温暖,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心无芥蒂地安身于此。          

时代推着我们向前,故乡守在原地,等我们回头,却不再留我们久住。我有了远方的奔波,有了肩上的担子,有了回不去的年少,也有了留不下的故乡。          

每一次离开,都像一场轻轻的告别。告别家人凝望的目光,告别村落点点灯火,告别这片养育我的土地,也告别那个曾经真正属于这里的自己。车子渐行渐远,窗外的风景慢慢模糊,我知道,下一次归来,我依旧是客人。是故乡永远放不下,却再也回不去的客人。心底藏着深深的眷念,藏着无法释怀的牵挂,藏着不舍,藏着无奈,藏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:我多想,还是这里的主人。可我,早已只是过客。          

父母一走,我心底的根便断了半截。那种无依无靠的惶然,像潮水般在深夜漫上来,轻轻淹没人的呼吸。原来家从不是砖瓦砌成的房屋,而是那两个视我如珍宝、护我一世安稳的人。他们不在了,我便成了没有来路的人,连回家,都成了一种形式。          

更痛的,是时代刻在身上的印记——户口迁出之后,我便在法理上,与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做了无声的切割。那薄薄一页纸,抽走了我与故乡最直接的联结,我成了异乡人,成了外乡人,成了这片土地上有名无份的漂泊者,现在连回去建房都不准了。明明口音未改,情怀未变,明明脚下泥土仍沾着童年温度,可我清清楚楚地懂得,我不再属于这里。这是时代之痛,是无数远走他乡之人共同的软肋,轻轻一碰,便落叶纷纷。          

如今回乡,我连落脚之处,都不再属于自己。曾经的老宅,已被平整;如今归来,只能在兄弟姊妹家中暂住。亲人们家家客气,个个热情,我却近乡情怯,似乎连笑容都有礼貌的疏离。我像一个真正的客人,受着款待,藏着局促,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,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同吃同住、不分彼此的自在。夜深人静时,那种做客的心境格外清晰——我有兄弟姐妹,却没有了自己的家;我有故乡,却没有了容身的屋。          

走在儿时熟悉的村巷,更添世事沧桑的悲凉。那些一起爬树摸鱼、疯跑嬉闹的伙伴,有的离开了人世,有的四散他乡,曾经热热闹闹的童年圈子,如今越来越空,越来越静。立在空旷的村口,想起一张张鲜活的面孔,想起一段段滚烫的岁月,才懂什么是物是人非。时光带走的不只是青春,还有那些与我共享童年的人。他们一走,我的过往,便少了家乡最真切的见证。          

更让人心慌的,是迎面而来的一张张年轻面孔。村里的后生,邻家的儿女,个个俊朗朝气,可我大多叫不出名字,辨不清辈分,甚至分不清是谁家的孩子。他们礼貌地称我叔叔、伯伯,眼神里是客气的陌生。我站在他们中间,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,插不上话,融不进群。曾经我是这片土地上被看着长大的孩子,如今我成了被晚辈陌生打量的长辈,连一句寒暄都带着生涩的窘迫。唐代诗人贺知章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儿童相见不相识”的忐忑,如今成了流淌在血液里的真切领悟。          

我站在时光的缝隙里,一边是回不去的童年,一边是留不下的故乡;一边是血脉难断的牵挂,一边是身如过客的无奈。父母不在,家无归处;户口迁出,地无归属;伙伴凋零,旧梦零丁;晚辈不识,今夕相隔。我像一粒被风吹回故土的尘埃,轻轻落下,却再也扎不进根,只能悬浮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怀念。

我是故乡的客人,也是故乡,再也留不住的孩子。

在热闹与寂静之间,在归来与离开之间,我以客人的身份,爱着这片,再也不属于我的土地。爱得深沉,也爱得,满心荒凉。

撰稿:欧阳瑾